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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轮渡 第158节(2 / 2)

这是否意味着邮轮仍然承认他是人类?

南君仪怀有一种淡淡的欣慰跟忧虑,他站起身来,往舷梯上走去。

船消失了。

又或者说,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那时候南君仪需要这只船,而此刻不需要。他的身体在迅速地发生变化,污染在身体上蔓延,与脚下的水域甚至船只融为一体,但是当走上邮轮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跟精神之海相连的一部分被切断了。

邮轮是人类集体意志组成的庇护所,它隔绝精神之海,倒也不足为奇。

南君仪保持着人类的姿态走上邮轮,不过这种感觉更像一种扩散,就如同生长开的植物根系,追寻着渴望的水源竭尽所能地延伸而去,他则更全面。

邮轮里空无一人。

一开始南君仪感到困惑,他在空荡荡的邮轮里行走着,作为人类观察邮轮时,它实在大得惊人,就如同一座海上的岛屿,可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痕迹。

很快,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记忆。概念。常理。

南君仪需要那只船,于是精神之海为他制造出了那只船,船只是投影,正如同邮轮一样,人类需要它时,它便存在。

它对于精神之海而言,同样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南君仪记忆中的投影。

又或者,这就像是水一样,水上的人是真实的,可是水面中的人只是一个虚影,南君仪正站在一个虚影之中,当然看不到真实的人类。

但是,他该怎么前往实际的世界?

南君仪感到困惑。

困惑有助于思考,却帮不上别的忙,南君仪只好开始在邮轮里游荡,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他仍然有人的脚步声,能够发出人类的声音,他能够轻易摆布邮轮上的食物跟餐具,而邮轮看起来还维持着人类能够使用的模样,光洁如新,仿佛隐形的人在这里勤奋地打扫过,每张桌子都很整洁,每张座椅也都等待着人拉开。

仿佛在等待着客人。

但那些客人并不会来到这里,他们不在这片投影里,在另一个地方,在水面之上,在真正的邮轮之中,在那个无法看到污染却能够承载人类的实际空间之中。

这里是真实,虚假的真实。

路过宴会厅时,南君仪下意识看向玻璃之中的自己,那里面并不存在一个人,只是一团混沌的物质,他仅存的身体已经被完全吞噬。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

南君仪很少后悔,他认为后悔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一种欠缺自我认知的体现,一种承认自己失败的行为。

然而此刻他在寂静之中感觉到微弱的后悔,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在这里。”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而稳定,就如同南君仪曾经听到过的无数次一样。

如果不是南君仪足够熟悉的话,他恐怕很难听出那平静之中的一丝颤抖,但是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声音带来身体的共振。

南君仪转身时,被带入了一个鲜艳缤纷的世界,音乐跟人声骤然在耳边炸开,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色彩,人们在不停地旋转,舞蹈,鲜艳的舞裙形成彩色的圆圈,那些面目陌生的人在欢笑中哭泣,在哭泣中欢笑,然后醉倒。

观复就站在人群之中,他紧紧抓着南君仪,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灰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南君仪的脸庞,就好像南君仪没有任何变化一样。

然而,很显然不是如此。

“你……”观复迟疑而茫然地说,“你……不再是你了。”

他的神情难以捉摸,在骤然被巨大的幸福与喜悦击中后,他又陷入极度的恐慌而无助,南君仪不需要察言观色就能感觉到他的内心,这种联系就像是水底下的暗流,难以看清,却容易感受。

“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南君仪沉稳地问。

观复摇摇头,他抚摸着南君仪的手臂,低声呢喃:“我不知道,从有限变成无限,从有始有终变为无始无终,对你而言是好事吗?是我污染了你吗?是我强行将你带到我的世界来吗?”

“那倒没有。”

南君仪很爱他没错,也承认对观复的爱使他盲目,可做出选择的人始终都是南君仪自己。观复再如何全能,南君仪也不认为他具有这样的伟力,能够强行改变自己的心意。

还不等他们说得更多,一对俊男美女拿着酒杯走过来,他们的面容都很陌生,起码南君仪没有任何记忆,应该是新上船的人。

不过这不是多么奇怪的事,观复既然找了不少人来测试他的锚点,那么邮轮上必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或生或死,更换一轮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的朋友吗?”女人微笑着询问,她的目光在观复的身上打转,只淡淡扫了一眼南君仪,看起来对他并没有太多想法。

倒是男人惊讶地看着观复握着南君仪的手,神色有些玩味。

“不。”观复摇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君仪左右,柔情道,“他是我的唯一。”

观复对别人的目光从来不怎么上心,人家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罢,对他而言都毫无所谓。至于南君仪,他才从精神之海中苏醒过来,许多思绪混乱一片,他梳理清楚自己的事已经颇为困难,更何况旁人,因此也对他人漠不关心。

这热热闹闹的宴会之中,他们两人只一心一意地看着彼此,不再多说什么,就很快一同离去了,将满腹疑虑的旁人抛在身后。

南君仪下意识仍想回自己的房间去,然而他离开得太久,房间已经易主,正巧遇到新房主出门觅食。那是个性子似乎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小老鼠般不安地左顾右盼,见着他们也甚是惊慌,连眼睛都不敢对上,贴着墙壁谨慎地离开了。

这让南君仪感到一丝好笑,他望着门上那个熟悉无比的号码,忽然一阵恍惚。

观复只是在旁边问他:“你还想住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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