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君仪竭力不去想那里面埋着多少人。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是怎样的死亡。
南君仪松开手,任由窗帘重新隔绝自己与外界,他的呼吸再度平稳下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雨水拍打着窗户,急促得像是有人来敲门。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南君仪打开了灯,两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有一盏似乎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仿佛恐怖片里异常事件发生前的预兆。
不管是出于心理需求,还是为了眼睛健康,他都毫不犹豫地关掉一盏,房间顿时显得更加昏暗起来。
突然——
≈ot;叮铃——铃——≈ot;
尖锐刺耳的铃声在走廊之中突兀炸响,将保持了一下午的寂静骤然打破。
人一旦习惯绝对安静的环境,这种突兀的响声很容易吓得人应激。南君仪只是肉体凡胎,当然也有反应,不过他很快克制住了,悄无声息地贴在门口观察情况,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没有开门,避免被人趁虚而入,耳朵则紧紧贴在门与墙并拢的缝隙上。
铃声还没完全停下,走廊上已经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不止是一个人两个人,也绝不止四五个,而是非常非常多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前进着,听起来简直像一群受惊的公牛在走廊上轰隆隆地跑了过去,震得门板都在颤动。
这么多人?铃响是某种警示还是什么?
南君仪正思索着几种可能性,腹部忽然传来新的响动,他低头看了看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他错过了一顿午餐,又消耗不少,疲惫的身体正在发出进食的信号。
铃响,人群,入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比起警报,更可能是晚餐时间。
等到门口的脚步声逐渐变远,南君仪这才打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混入到队伍的末尾处。
南君仪注意到大部分人都穿着相似的病号服,病号服上还绣着各自的房号,他们的神情大多都很平静,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滞,动作却相当整齐,宛如傀儡一般有条不紊地在狭窄的走廊上前进着,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抵达一楼的食堂,按照自己的位置落座。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嬉笑,更没有人打闹,甚至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非常少,只有错落的脚步声不断重复着响起。
保持安静。
南君仪再一次想起了这个提示,他跟着人群进入了食堂。
食堂里竖摆着四张长度惊人的大桌,正前方则有一个高台,横摆着两张较小的长桌,应该是供以医生与护士使用。让南君仪想起某座相当出名的魔法学校来。
不过他没再多发散,而是转而将精力放在寻找代表三楼的三号桌上,根据其他人的顺序辨别出自己的座位入座。
在南君仪的左手边是个中年男性,神情麻木,正握着手不断祷告着,衣服上绣着“301”;而右手边的303则是一个妙龄女子,脸上挂着讨好的表情,她做着同样祷告的姿势,但是目光不断地转向其他人的面庞。
南君仪试图跟她搭话,她却只是惊恐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后,就握着手深深低下头去了。
“保持安静!”
为三号桌发放餐具的胖护士重重放下餐盘,厉声呵斥两人以示警告,这动作吓得303如同受惊的麋鹿般蜷缩起身体来,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她的额头紧贴着膝盖,小幅度地摇摆着身躯,目光惊恐。
南君仪只好闭嘴,无声地打量着餐桌上的其他人。
三号桌总共有四十个人,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形销骨立——其中有些像是流浪汉,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还有些则是一副病容,看上去命不久矣。里面年纪最小的大概只有十岁不到,年纪最大的则有五六十岁了。
正看着,南君仪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人握住了,是身边的301和303,他俩将南君仪的手抓得很紧,一直拉到了桌子上,另一只手则牵起另一侧的人。
很快,所有的人就手牵手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
这时候,一个异常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他同样穿着遮盖全身的白色长袍,但外罩着件非常厚实的黑色斗篷,斗篷比里面的长袍只短了一点,头上戴着一顶圆形礼帽——他看起来既像神父又像医生。
不过最为怪异的是他的脸,男人的脸部跟脖颈完全被洁白的绷带蒙住了,一层又一层,包裹得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没有露出。他的呼吸带动绷带微微起伏,仿佛那些白色的纱布活了过来,在他的脸上蛇行。
而护士们开始发放男人口中的“圣餐”。米糊一般的粘稠食物被扣在餐盘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小杯红酒。
那实在是非常非常小的一个酒杯,两个拇指并起来那么大,里面的红酒少到就算从来不喝酒的人舔一口都尝不出任何滋味的程度。
南君仪苦中作乐地想:看来就算是异教徒也要考虑经费问题。
而台上的神父医生正在继续他兢兢业业的布道大业。
尽管不信教,可现实跟娱乐作品里,南君仪看过不少类似的饭前祷告,无非是感谢神明赐予食物之类的话。
然而这位神父一样的医生所说的却不是相似的内容。
他既不感谢神明,也不感谢食物,而是不断地重复着“我们将融为一体”之类的话语,众人也跟随着他不断复诵着:
“我们将吞咽这肉,与我们合一。”
“我们将吞咽这肉,与我们合一。”
“我们将吞咽这血,使我们充盈。”
“我们将吞咽这血,使我们充盈。”
“我的牙齿将是你的牙齿,我的咽喉即是你的咽喉。”
“我的牙齿将是你的牙齿,我的咽喉即是你的咽喉。”
“我的饥饿即是你的饥饿,我的满足即是你的满足。”
“我的饥饿即是你的饥饿,我的满足即是你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