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好像,汉子其实也没那么擅长过日子。
大家都是同样跌跌撞撞, 摸摸索索地活过来的,哪怕汉子有钱有力气,也总会遇上无端的意外。
疾病面前,人人平等。
陆宁对这一点,再了解不过。
好在陆宁照顾病患已有了经验,哪怕面对一个向来龙精虎猛的汉子突然高烧昏迷,他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从前沈生的病况可比沈野当下危急许多,病相也总是很吓人,又是呕吐又是抽搐,就是带去看病都不方便。
如今沈野只是昏睡在床上,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蜷缩着卷被子,倒是十分乖巧,不难料理。
当下最该做的,是稳定住沈野的体温,别让汉子继续烧热受冻。
等体力恢复过来之后,沈野自然就会清醒,到时候只要有力气搭上骡车,他就能自行看病去。
陆宁不必陪同,也不能陪同。
沈野昏沉在床上,难得安静乖顺,湿发粘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微微打着卷,发尖滴着汗。
陆宁轻轻抚了一把汉子的额头,动作温柔,便反身去了桌边,放下一路提来的篮子,点灯烧炕,忙碌起来。
炉灶上也烧起热水,屋里有了人活动,就自然多了人气。
炉灶燃起炊烟,桌上一灯如豆,幽幽照亮寡夫郎的背影与床榻上生病的汉子。
从前都是陆宁被沈野赶到床上,看着汉子在床上忙里忙外,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又成了陆宁十多年来最熟悉的模式。
年长的哥儿不讨厌这样。
当一个人所能掌控的东西,只有屋里的那些家务和床上的病人时,这会让他满足,也会让他产生安全感。
陆宁并不觉得照顾人,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沈野家的襻膊他一时没找到,于是便抽了自己额上的孝巾,将素白的衣袖绑起,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带来篮子里装了药物,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都有,里面自然也有退烧的。
汉子心细,带给陆宁的时候,上面贴了标识,不是字写的,而是画了一些标识,很浅显易懂,即便陆宁不识字也能轻易区分。
陆宁翻找出发汗退烧的药物,从锅里打了热水,坐在床边一下下地吹凉了,喂沈野将药丸吃下。
做这事的时候,他那颗被一夜变故扰乱的心,也终于静了下来。
水一勺一勺喂进沈野嘴里,被汉子乖乖咽下。
陆宁也终于有闲心思量起了汉子这病的由来。
——似乎是被他给惹出来的。
之前两人起龃龉那会儿,沈野在陆宁家门外守了好几夜,顶着寒风,冒着大雪。
也就是沈野本来底子就好,身体壮得像熊,才硬生生多熬了几天,没直接冻僵在雪地里。
陆宁那时本想着,就是村里的傻子也知道下雪了要找地方躲着,冷了会加衣服穿在身上,没道理汉子都快二十的人,还在外头独自生活了那么久,会为了睡他这么个情夫郎,把自己冻出三长两短来。
哪想沈野真是个傻汉子。
还不如村里的小傻子。
想到这里,陆宁更是无奈,看沈野那十分具有侵略性的凶悍眉眼,都像是幼稚了些许。
一碗水喂完,汉子干裂的唇湿润了许多。
陆宁拿了巾帕轻轻擦去,又打了热水回到床边,准备给汉子擦身更衣。
湿衣服自然是不能再穿身上的,如今屋里已经回暖,不怕汉子受冻,也该换上一身清爽的衣裳,把身上闷出来的汗水也擦一擦了。
陆宁在照顾病患时总是心无旁骛,剥除沈野的衣服时,只微微有些别扭,之后便也落落大方。
可真当沈野上半身一丝不挂地袒露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被微微惊了一下,连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也不是没看过沈野的身子,更是和汉子坦诚相对过好几次。
可当这样一副身躯静静地袒露在他眼底,一块块夸张的肌肉随着呼吸鲜明地起伏,上头伤疤交错,肤色是亮泽的蜜糖药膏一般的深色。
哪儿哪儿都与陆宁截然不同,哪儿哪儿都与陆宁所见过的泥腿子们也截然不同。
陆宁依然会被震撼,会觉得这具身躯过分得强悍,也会因为哥儿与汉子天然的差距,感到害羞与些微的隐秘的好奇。
沈生的身体和陆宁实在太接近了,哪怕日日夜夜看了无数次,照顾过无数次,陆宁都没有鲜明地意识到,他在照顾一个汉子。
沈野却不同。
他是个极具力量的汉子。
年轻、健壮、高大。
即便沉睡,也像是一头蛰伏的雄狮。
陆宁看得有些羞臊,嘴里也干巴巴的,仿佛被汉子给过了病气一般。
他忙垂下了视线,像是头一回见到汉子身体的小夫郎一样,忙不迭地拧帕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