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盒里的脂膏上回被沈野抹过,凹陷着一个粗大的指印。
在它的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轻微的痕迹,几乎浅不可见。
是陆宁试涂时留下的。
他只稍稍沾了一点,在门窗紧闭的白日里,涂抹在手背上。
就像沈野那夜在他手心里划开一样,素白微红的指尖沿着经络青翠的肌肤一划。
几乎什么颜色都没有留下。
陆宁沾胭脂时用力太轻,沾得太少,那点红色在手背上溶解,成了一抹油光。
还不如那一夜稀释后的艳红。
不过,闻上去依然有馥郁的梅花香。
让陆宁极为珍惜。
未亡人静默地在镜前小坐,最终还是“哒”得一声,轻轻合上了胭脂,随后合上妆奁。
再好再美的东西,不适合,便不能用。
未亡人不该化妆,乡村的老哥儿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为了借种而开始的幽会也无需专程打扮。
夜色下的一切都是晦暗的,是不该期盼和欢愉的。
也是短暂而不稳定的。
等到交易结束或是沈野腻味后,这些贵重的东西,陆宁觉得都应当还给沈野,或是汉子自己就会主动收走。
从前是怎么霸道地留下来,之后就会怎么霸道地收走。
只有孩子属于陆宁。
只要他一口咬死这是沈生的种,沈野抢不走,别人也夺不去。
寡夫郎垂着漂亮的眼帘,柔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软肉被触及,像是一张温床,一个努力积蓄的愿景。
陆宁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目格外温柔。
也不知何时才能真的怀上孩子。
今夜又会不会顺利?
汉子会再次耍赖吗?
想到这里,陆宁又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妆奁藏进柜子里,又起身吹灭桌边的油灯。
“扑。”
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未亡人一身素白,眸光清亮,回头看了眼烟雾缭绕的供桌。
香火已提前插了满满一把,将家里熏得沉肃庄重,“沈生”二字在夜里反射着清寂的暗芒。
无人能通晓亡者的喜恶,夜半时分故人也从未入梦。
又或许即便真的梦见沈生,那人也依然像生前那般厌恶子嗣,陆宁也不会遵从。
逝者已矣,未亡人却还要活下去。
陆宁已为沈生活了够久。
未亡人收回视线,披上冬衣,很轻地推开门,走向院子。
屋外头正在落雪,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积得有些厚,快要到膝盖。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两日前刚开始下的,断断续续至今未停。
天气便越发寒冷,家家户户早早就睡了,这个时辰已无人在外活动。
村庄像是暂时死去,只有雪、风、枯树,和院里院外的人还活着。
陆宁今日的应门有些迟,但院外的汉子并没有催促。
敲门声永远只有一下。
剩下的是寡夫郎与情夫的心照不宣。
数夜往来,让陌人生可以同榻而眠,也让他们在幽会一事上,多了些默契。
熟能生巧了。
素鞋在雪地上踩出很轻的声音,陆宁慢慢拉开冻僵的门扉。
让人牙酸的木料摩擦声低低响起。
沈野就站在院外。
他的身高在村里鹤立鸡群,发顶甚至超出陆宁家院门一截,隔着门扉也能瞧见。
如今门打开了,看得便更加清晰。
今夜的汉子依然穿着一身融于暗色的黑衣,只是隔着一扇门扉的距离,也没办法看清五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