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砚和闷不吭声地开车,帽子依旧扣在头上,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块冷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更别来”的低气压。而薛宜,明明气到浑身发抖,却偏要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用后脑勺对着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抗拒”和“愤怒”。
这哪是救命恩人和被救者该有的状态?这分明是债主和欠了八辈子血债的仇人,还是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血仇。
【搁这儿跟我玩‘最熟悉的陌生人’呢?”】
谌巡在心里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丝荒谬。
他看不懂吗?
不,他看得太懂了。
正是因为看懂了些许,才觉得格外……有意思,又有点说不出的堵得慌。
瞿砚和这哪儿是心虚?这他妈分明是怕了。救人的时候能豁出命去,一副要把天捅出个洞模样,现在人救下来,倒开始玩起“不熟”这套了。
谌巡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嘴角那点玩味的弧度慢慢淡去。
得,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还深。他今晚这“投诚”,怕是不止救了薛宜,貌似还顺手扯开了某两人之间经年累月、缠得死紧的一团乱麻。
就是不知道,这麻绳扯开的,是活结,还是死扣。
又开了近半个小时,距离京州还有不到四十五分钟的路程。为了稳妥,瞿砚和特意选了更绕、但沿途监控更密集的国道。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发酵,直到仪表盘幽幽的光映出薛宜冰冷如塑的侧脸,瞿砚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拖延的借口,也下定了决心。
“珠珠。”他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不敢触碰的熟稔。
“注意您的用词,瞿先生。”薛宜没看他,目光笔直地钉在前方被车灯切割的黑暗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我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称小名的地步。”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要补充,语气礼貌而疏离,“哦,是我个人觉得,我与您并不熟。毕竟,我一、点、都、不了解您,瞿总。为免误会,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注意一下措辞比较好。太亲近,不合适。”
“好。”瞿砚和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地压进肺里,“薛宜。”
“呵。”薛宜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满满的讽刺,“瞿总还真是……听话。好奇怪啊,我的话居然这么有分量?那看来我对瞿总而言,还算‘重要’?”
后座的谌巡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语气,这来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别扭的小情侣在打机锋。可他不敢插嘴,薛宜周身那炸药桶似的低气压,一点就炸。
“我可以解释,薛宜。”瞿砚和握紧了方向盘,他知道她在生气,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不让这把火烧出来,不把话摊开,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我知道你生气,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但……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能说清楚,薛宜,你不能也不可以——”
“我不可以?”薛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沉静理智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彻底刺伤的愤怒,“我凭什么不可以?凭你豁出命救了我?就因为我薛宜承了你瞿砚和这天大的恩情,我就该无条件迁就你、体谅你所有的‘有口难言’和‘身不由己’?我就该微笑着理解你所有的隐瞒和欺骗吗?!瞿砚和!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直就这么可笑?!”
她不是惯常大嗓门争吵的人,哪怕以前被逼到绝境,与人争执也总带着一种冰冷的、条分缕析的理智,声音甚至是柔和的。可现在,那层坚冰外壳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鲜活的痛楚和委屈,声音无法控制地拔高,颤抖。
“我不是那个意思!”瞿砚和急切地反驳,心被她眼里的通红和破碎刺得生疼。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薛宜想让自己冷静,不断告诫自己他在开车,不能吵架,可情绪像溃堤的洪水,根本拦不住。声音渐渐染上了无法压抑的哽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不懂!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瞿砚和,我只记得你让我‘跑快点’,‘别回头’!是你让我跑快点,头也不回地跑的!”
“我……”瞿砚和想辩解,可所有的话语在她通红的眼眶和摇摇欲坠的泪水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拼命往前跑了!我听了你的话,我没回头!一步也没有!”薛宜用力用手背抹去滚落的泪水,动作粗暴,仿佛恨极了这软弱的证明,“那你现在出现算什么呢?!是来提醒我,我跑得还不够快,还是我……我其实应该回头?!”
“我怎么会要你回头!”瞿砚和低吼出声,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被这句话狠狠戳破了一个口子,汹涌而出,“我情愿你一辈子都别回头!把那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把那些畜生,把那些枪声,把血……把我也忘了!统统都忘了才好!”
“那你现在到底为什么要在今天出现?!”薛宜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破碎,却执拗地追问,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困惑、愧疚和此刻的愤怒都倾倒出来,“瞿砚和!你告诉我!你救了我,又藏起来,现在又出现在我面前!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沉默。
令人心脏骤停的沉默。
然后——
“你!”
瞿砚和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华丽辞藻的修饰,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最滚烫的字眼,伴随着他猛地拉下冲锋衣高领、暴露出青筋迸起脖颈的动作,狠狠砸在狭小的车厢里。
“我想要你!”
“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爆开了。
不止是薛宜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的嗡鸣,后座一直龟缩着屏息吃瓜的谌巡,也惊得瞬间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而瞿砚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情绪深藏如同古井的男人,此刻却像打开了某个决堤的闸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汹涌而出,不管不顾。他一边说着,一边干脆彻底扯开了领口的拉链,仿佛那衣料束缚了他真实的情绪,暴露出脖颈上因极度激动而贲张的血管。
“就当我疯了!当我下贱!当我他妈不是个东西!”他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灼热的痛楚和不管不顾的决绝,“我忍不下去了!薛宜,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一直到现在,我没有一分钟是不喜欢你的!我心里全是你,装不下别的!迦迦让我追你,她以为我不想吗!我怎么会不想!我做梦都想和你在一起!”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随着他的动作轻微一晃,但他立刻又死死控住。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怎么敢站在你身边?!你身边有宴平章,有尤商豫,有那么多看起来比我好、比我合适一百倍的人!我和你之间,除了那该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还有什么?!他妈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狠狠咒骂了一句,猛地一把扯下那顶一直戴着的黑色鸭舌帽,随手发泄般用力摔向后座。帽子擦过谌巡的膝盖,滚落到脚边。
车内顶灯的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赤红的眼眶,紧抿到发白的嘴唇,和那双再也掩饰不住任何情绪、翻涌着痛苦、爱意、卑微和疯狂的眼睛。
“我怎么说啊?!是我让你跑的!是我让你别回头的!如果我说了,我和那些趁机要挟、挟恩图报的王八蛋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厌,“救你是我自愿的!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难道我要拿着这个,逼你感激我,逼你因为愧疚而看着我,甚至……和我在一起吗?!”
他摇着头,眼神痛苦地锁着薛宜满是泪痕、呆滞住的脸。
“那太小人了!也太他妈孙子了!薛宜……我不想我们之间,这唯一的一点联系,都变得那么脏,那么不堪!你懂吗?!你懂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