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王上中毒了!”
她立刻厉声下令,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徐太医!快!去取药库里最好、药力最浓厚的百年野山参与当归、黄耆,立刻熬成浓汤送来!要两碗!片刻不得延误!”
“诺!诺!臣这就去!这就去!”
徐太医如蒙大赦,又似被这惊天结论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臣礼节,四肢着地的爬滚出殿外,踉踉蹌蹌奔向御药房的方向。
殿内瞬间只剩下沐曦、动弹不得却意识清醒的嬴政,以及焦躁咆哮、不断用利爪刮擦地面的白虎太凰。
沐曦紧握着嬴政冰冷的手,指间蝶环流转着幽微紫光,在昏暗的殿中映出诡譎的光影。她强压下心头惊惶,猛地转向殿外,声音虽带着虚弱的颤意,却字字鏗鏘如铁:”即刻召黑冰台玄镜!王上突发急症,恐有奸人藉此生乱。命他率亲卫暗中戒备,严密封锁消息。”
声落殿空,森然回音荡于樑柱之间。一名宫人躬身领命,脚步疾掠而去,身影迅速隐入层层帷幔之后。
沐曦回过头,正对上嬴政那双深陷于僵躯之中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焦灼、震怒与无力,却动不得分毫。
她指尖轻颤地抚过他紧蹙的眉间,低声道:”别怕,政……玄镜马上就到。”声音轻如叹息,却坚定如誓:”我会守着你,一直守着。”
她旋即挺直背脊,强压颤抖,扬声唤人:”来人!将王上稳稳移入榻上!”
数名侍从屏息趋前,极尽谨慎地合力抬起那具异常沉重、纹丝不动的身躯,稳稳安置于软榻。嬴政的目光始终死死锁着沐曦,眼中情绪汹涌如潮——愤怒、屈辱、焦虑,皆困于方寸之内,无从挣脱。
殿外夜色沉浓如墨,殿内却仅馀蝶环幽光恍惚、太凰粗重的喘息,与一片压得人心口发疼的死寂。
沐曦蝶环上的紫光未褪,依旧紧贴着嬴政的肌肤微微闪烁,如同黑夜中一盏不灭的希望之灯。她看着他眼中那汹涌的、从极度震惊迅速转为彻骨冰寒与滔天暴怒的情绪,自己的心脏却疼得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寒意刺骨。
是谁?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无声无息地突破驪山离宫的重重守备,对权倾天下的秦王嬴政,下此绝毒之手?
正当此念如冰刺般鑽心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却迅捷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暗夜中潜行的黑豹。下一刻,玄镜低沉冷静的声音隔门响起:”黑冰台玄镜,率卫前来覆命!”
沐曦心头骤松,却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即扬声:”玄镜,王上中毒,情况危急。你等就在殿外严密守卫,除了徐太医,未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宫中侍从!”
“诺!”
玄镜的回答简洁有力。随即听得甲冑轻响与脚步移动之声,黑冰台精锐已无声无息地分散开来,将整座宫殿围得铁桶一般。
一股冰冷的、名为阴谋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柱,悄然爬上,弥漫至全身。
---
脚步声杂沓,徐太医去而復返,跑得官帽歪斜,发髻散乱,气喘如牛。他双手端着两个玉碗,碗中浓郁的蔘汤蒸腾着滚滚热气,药香瞬间驱散了殿内一丝冰冷的恐惧。
“凰女大人…蔘…蔘汤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端不稳碗。
沐曦接过玉碗,触手滚烫,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了一眼碗中色泽深沉、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汤汁,对徐太医快速吩咐:”有劳太医。再去,将库中所有补气固元、最能恢復体力的珍稀药材,拣最好的,连夜熬製,明日一早必须送来!”
“诺!臣遵命!”徐太医不敢有丝毫怠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和可能是惊出的泪,再次转身,踉蹌着却又拚命加快脚步衝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太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沐曦努力压抑却依旧急促的心跳。
她将蔘碗暂置于一旁矮几上,俯身靠近嬴政,纤细的手指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惊怒与挣扎。她的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确保他能听懂:
“政,你听我说。你不是中风,你是中了毒,一种很厉害的神经毒素。”
她抬起右手,那枚”蝶环”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紫光:”记得这个吗?它能解百毒,就像…就像荆軻那次一样。但它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可能要七日之久。”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七日?他岂能像废人一样躺上七日?!)
沐曦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但我血中的奈米…我的血不一样。它能加速这个过程,能更快地帮你清除毒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担忧,”但是…这会很快耗尽我的体力。所以我才让徐太医去熬蔘汤…”
她深吸一口气,彷彿要汲取所有的勇气,目光温柔却坚定地望入他充满反对与心疼的眼眸深处:
“夫君…别怕。”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誓言,”我会救你。”
话音未落,她毅然转身,取过一直悬掛于床头、嬴政从不离身的太阿剑。宝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亮她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指轻轻按向剑身最接近剑柄处那段锐利刀锋,极其小心地、轻轻划过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
瞬间,殷红的血痕蜿蜒而下。
紧接着,她执起嬴政那隻冰冷僵硬的右手,同样在他食指指尖划开一道口子。
然后,她将自己流血的手指,紧紧地、用力地,贴上了他的伤口。
十指交扣,血液交融。
就在这一剎那!
她食指上的”蝶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紫光!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变得强烈、炽盛,如同一个小小的紫色太阳在两人交握的指间诞生!光芒顺着他们相贴的肌肤蔓延,彷彿有无数细微的、活跃的能量正疯狂涌入嬴政的体内,与那阴毒的毒素展开激烈的搏杀!
与此同时,沐曦左手手腕上,来自未来的神经同步仪,也悄然亮起幽蓝色的光晕。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蓝色光线在她白皙的皮肤下缓缓流动,精密地调节着她体内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纳米修復粒子,将其能量与活性催谷至极限,以支持”蝶环”的超负荷运转。
「嗯……」沐曦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嬴政死死地瞪大眼睛,清晰地看到她的脸色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透明般苍白。额头、鼻尖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原本明亮的眼眸也瞬间黯淡了许多,彷彿全身的精气神正被疯狂地抽走!
(不!停下!曦!快停下!)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眼球因极致的焦虑和心痛而布满血丝!
沐曦咬紧牙关,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虚弱感。她用另一隻微微发颤的手,艰难地端起旁边那碗依旧温热的浓蔘汤。扑鼻而来的苦涩气味让她几欲作呕——她向来最怕这般苦味,平日里总要蜜饯相佐方能下咽。
但此刻,她连蹙眉的馀裕都没有。
只见她闭紧双眼,像是要斩断所有犹豫般,仰头将那浓黑如墨、苦涩刺喉的蔘汤一鼓作气地灌入喉中!
蔘汤的热力与药力迅速在她体内化开,勉强抵挡着那疯狂的消耗,为她濒临枯竭的身体注入一丝宝贵的元气。
她的脸色稍稍回缓了一丝,但依旧苍白得吓人。她依旧紧紧握住嬴政的手,蝶环紫光再盛!
“很…快就好…”
她对着他,挤出一个虚弱却努力想要安抚他的笑容,”坚持住…夫君…”
她继续着这场以自身精血为燃料、与无形毒物的艰苦拉锯战。汗水不断从额间沁出,逐渐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将那月白的软缎浸染出深色的水痕。
她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嬴政的手,蝶环紫光流转不息,未有片刻松懈。直到感到精力即将耗竭,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之际,她才用那隻早已痠麻颤抖的左手,艰难地摸索向案几上徐太医留下的另一碗蔘汤。
指尖触及微凉的碗壁,她勉强稳住颤抖,端起药碗仰首饮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她却连蹙眉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那点微薄的暖意撑住几近枯竭的气力。
蝶环紫光始终未灭,她的右手始终紧握着他的。这场生死相搏,她从未放手。
嬴政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人,为了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她自己。那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心痛,远比身体的禁錮更加折磨他的灵魂。
时间,在紫光与蓝光的交织中,在无声的牺牲与焦灼的凝视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
叁个时辰的煎熬,如同叁个世纪般漫长。
殿外夜色深沉,唯有风声呼啸。突然,远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震得窗欞微微作响——绝非雷鸣,分明是某种爆炸之声!
“什么声音?”沐曦猛地抬头,虚弱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臣在。”
玄镜沉稳的声音立即自门外响起,”已遣人前往查探,凰女勿忧。臣与五名黑冰卫守在此处,绝不离步。”他的声音冷静如铁,显然早已将种种调虎离山之计算计在心。
沐曦稍稍安心,正要开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嬴政那隻一直被沐曦紧握着、原本冰冷僵硬如铁石般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虽只是细微至极的动作,却无异于在死寂的黑暗中劈开第一道曙光!
沐曦瞬间感受到了!她几乎要枯竭的眼眸中猛地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政…!”她虚弱地唤道,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希望,”你感觉到了吗?有效了!就快好了!”
嬴政的瞳孔中也骤然燃起狂喜与激动的火苗!他能感觉到,那股禁錮他、将他与自身肉体隔绝开来的无形冰墙,正在那异光和沐曦血液带来的暖流衝击下,开始松动、融化!一丝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联系,正重新建立起来。力量,正在一点一滴地艰难回归。
希望,从未有如此刻般灼热!
就在这紧要关头——
殿外骤然响起金铁交鸣之声!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杀而至,个个身形魁梧,刀法凌厉狠辣,其战力竟与玄镜不相上下!
“保护王上!”
玄镜低吼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与五名黑冰卫结阵迎敌。剑光闪烁间,刺客竟悍不畏死,挥刀劈砍殿柱帷幔,并掷出火摺子,瞬间引燃数处!
“灭火!”玄镜当机立断,命令部分宫人赶紧扑打火势,自己则与黑冰卫奋力将刺客逼离殿门,剑锋所向皆是要害,硬生生将战圈拉远,绝不让火星再溅入殿内半分。
刀光剑影与火光在廊下交织,喊杀声、燃烧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沐曦这心神震盪、注意力被殿外廝杀彻底吸引的百分之一剎那——
“嗷呜——!!!”
一直焦躁不安地守护在床榻边的白虎太凰,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与警示的咆哮!那吼声不似平日威猛,反而带着一种虚弱与挣扎!
沐曦惊得猛然回头!
只见太凰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那双锐利的琥珀色兽瞳中充满了困惑与无力,它试图挣扎着站稳,却最终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如同山岳倾颓般,”咚”的一声巨响,重重侧倒在地,陷入了彻底的昏睡之中,再无声息。
“凰儿!”沐曦心胆俱裂,失声惊呼!
她以为太凰也中了与嬴政同样的剧毒,瞬间方寸大乱!她下意识就想松开嬴政的手去查看太凰的情况,可指尖刚一松动,嬴政体内那刚刚有起色的排毒进程瞬间一滞,他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沐曦进退维谷,心如刀割!一边是即将好转的夫君,一边是突然昏厥的”儿子”……
正当这份揪心的撕裂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之际——
一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