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
嬴政突然打断,声音如雷霆炸响,"放箭!"
弓弦齐鸣如雷暴,叁千箭矢破空尖啸,金属蜂群遮蔽天光。箭簇相撞迸发刺耳鸣响,宛若天穹被青铜暴雨撕裂。
"錚!錚錚!"
箭雨倾泻在城墙上,石砖迸裂的爆响与箭杆折断的脆响交织。
昌平君狼狈地躲回城堞后,动作快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倒像个心虚的逃犯。
嬴政的冷笑如附骨之疽般追来:"连沐曦都弄丢了,也配与寡人谈条件?"
王翦偷眼望向君王,只见嬴政侧脸如刀削般冷硬,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似有暗潮汹涌。那眼神王翦很熟悉——就像猎豹盯着慌不择路的兔子。
"王上,凰女她"
"她不会死。"
嬴政截断他的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昌平君若真擒了她,早该押上城楼示威。"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处阴影,"那药瓶连封泥都没有,瓶身太新,显然是临时找来的道具。"
王翦这才注意到,昌平君方才说话时,眼神不断往右侧飘忽,那是人撒谎时的本能反应。而且他的威胁太过刻意,声音越说越大,就像市井之徒虚张声势一般。
"他在拖延时间。"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传令太凰与蒙恬,率叁千轻骑随寡人即刻赶往云梦泽。"
他最后瞥了眼城墙,昌平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沐曦既不在他手上,就必定已经逃往我们约定的地方了。"
王翦恍然大悟。难怪王上今晨突然命令全军整装待发,原来早就料到凰女会自行脱困。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巡营时,看到嬴政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云梦泽方向出神的模样。当时还以为王上是在担忧,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
云梦泽的亡命奔逃
芦苇荡在晨雾中摇曳,沐曦赤足踩过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激起冰冷的水花。她的呼吸灼烧着喉咙,脚底被碎石和芦苇根划出血痕,却不敢停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楚军的呼喝声夹杂着弓弦绷紧的颤音。
"在那里!"
箭矢破空而来,擦过她的耳际,钉入前方的芦苇丛。沐曦猛地俯身,腕间的刃链银光暴涨,在千钧一发之际绞断第二支袭来的箭。她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死亡的吐息就贴在她背后——
"吼——!"
一道银白兽影如闪电般从雾中扑出,太凰的利爪直接撕裂最前方楚军的喉咙,鲜血喷溅在晨雾中,像绽开的赤色毒花。它回头望向沐曦,琥珀色的兽瞳里写满焦急:「娘亲快跑!」
沐曦咬牙继续向前冲,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被擒,嬴政将被迫向昌平君低头——她寧可死,也不愿成为他的软肋。
地面突然震颤,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雾靄被凌厉地劈开,玄甲铁骑如地狱而来的幽灵,瞬间冲散楚军的阵型。为首的男人黑甲染血,眉目凌厉如刀锋,正是嬴政!
"政——!"
她的声音破碎在风里,几乎哽咽。
嬴政策马飞驰而至,俯身的瞬间,强劲的手臂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上马背。沐曦跌进他怀里,冰冷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
她不需要说——嬴政已经低头,炙热的唇重重压上她的额头,那一吻带着失而復得的狠意,仿佛要确认她是真实的。
"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指腹擦过她脸颊的血痕,"孤在。"
下一秒,他抬头,眼神已化作凛冬寒冰。
"杀光。"
二字如阎王敕令,叁千铁骑瞬间淹没楚军。太凰的咆哮震彻四野,银白兽影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如暴雨般飞溅。嬴政一手勒马,一手将沐曦的脸按进自己胸膛,不让她看见身后的血腥屠戮。
沐曦在他怀中发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终于能松懈的崩溃。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甲,低声呢喃:"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都知道……"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他的唇贴在她发顶,吻去潮湿的雾气,而身后,楚军的惨叫声正渐渐被沼泽吞没。
---
嬴政的大氅裹着沐曦湿漉漉的身子,水珠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滴落在军帐的羊皮垫上。玄色毛氅衬得她脖颈处的淤青越发刺目,嬴政的指腹擦过那道伤痕时,喉结动了动。
"疼么?"
他问得极轻,手上金疮药却抹得又轻又急,仿佛这样就能把昌平君施加的伤害尽数覆盖。
沐曦摇头,发梢扫过他指骨间的玉韘。那枚象徵杀伐的玉器此刻沾了药香,倒显出几分违和的温柔。嬴政突然掐住她的腰,将人抱到膝上,埋首在她颈间深嗅——像是在确认那些楚地熏香是否还留在她肌肤上。
"孤要屠城。"
这句话裹挟着铁銹味的吐息,沉沉坠入沐曦耳中。
嬴政的掌心覆在她后颈,温度灼人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帐外蒙恬正在清点弩箭,箭簇相击的脆响与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微妙地重叠。
他忽然抓起案上割肉的青铜小刀,刀尖在羊皮地图上划出深痕,从郢都东门一路撕到西市。
"从这里开始,"刃口刮过楚王宫的标记时溅起细碎皮屑,"每个楚卒的咽喉都要钉上叁棱箭。"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那轮廓正在缓慢膨胀,如同甦醒的凶兽。沐曦看见他喉结滚动,吞咽的仿佛不是唾液,而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熔岩。
沐曦的指尖蘸着冷茶,在檀木案几上勾勒出郢都城防的脉络。茶线蜿蜒如蛇,每一处转折都暗藏杀机。
"昌平君身边全是项燕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嬴政瞳孔微缩。
纤细的指尖在云泽殿密道处画了个圈,茶渍晕染开的形状恰似一个精巧的陷阱。
"此处守卫每两个时辰才巡一次,而这里——"指甲在偏门处轻轻一叩,"是昌平君亲信的盲区。"
嬴政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沐曦的神经同步仪正在发烫,蓝光透过肌肤映出血管纹路,与案几上的茶渍诡异地重合。她任由他握着,另一隻手继续在茶案上排兵佈阵。
"黑冰台从此处潜入。"
她的指尖沾着茶水,在代表楚军大营的位置画了个叉,"当眾抓捕昌平君后——"茶线突然分叉,像毒蛇吐信,"隔日再放他走。"
帐内静得能听见茶渍渗透木纹的细微声响。嬴政的拇指抚过她腕间发光的蓝纹,突然低笑:"项燕必疑他叛楚?"
沐曦抬眸,眼底流转着跨越千年的智慧光芒。
她没有告诉嬴政,这招在后世被称为"反间计",更没提及在另一个时空长河里,昌平君正是因此走向末路。她只是微微頷首,茶水的痕跡在她指尖渐渐乾涸,如同歷史上无数相似的阴谋正在成型。
"王上英明。"
她轻声说,将未来千年的权谋智慧,都藏在这句谦逊的应答里。
"还不够。"
嬴政突然将她压倒在茶案上,檀木纹理印在她脊背,茶渍地图在纠缠间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山水。
他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颈侧结痂的伤口,温热吐息激起细微的战慄:"你这几日要藏得严实,连黑冰台都找不到。"
修长手指探入大氅边缘,沿着她腰侧的弧线游走,指尖在肋骨间停驻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是挑逗又是丈量。
沐曦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剑茧刮过丝绸衬里,那触感让她想起他执笔批阅奏章时,硃砂笔尖在竹简上收锋的弧度。
"要让项燕夜不能寐"
他咬住她耳垂低语,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腕骨按在案几上,"猜不透是孤找回了你,还是昌平君私下放走了筹码。"
青铜灯的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算计。
沐曦在他身下轻颤,忽然领悟这不仅是肌肤之亲——他正在她身上篆刻一场心理战的蓝图。
当他的膝盖顶进她双腿之间时,案几上的茶渍恰好勾勒出郢都城轮廓,而他的拇指正按在代表楚王宫的位置缓缓摩挲。
---
郢都·楚军大营
昌平君跌跌撞撞地冲进项燕的军帐,左臂的箭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沙盘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喘息粗重,喉咙里滚着血腥气,却仍强撑着嘶吼:"将军!秦军密道图是假的!他们——"
话未说完,青铜剑锋已抵上他的咽喉。
项燕的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剑穗上沾着前日战死副将的血,此刻正轻轻摇晃,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帐内楚将早已按剑而立,鎧甲未卸,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凰女呢?"项燕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昌平君瞳孔骤缩。
——他确实不知道沐曦的下落。
六日前,她明明被囚禁在地牢,可一夜之间,她竟凭空消失,连看守的楚卒都说不清她是如何挣脱镣銬的。更诡异的是,嬴政既不退兵,也不强攻,只是按兵不动,仿佛在等什么。
"我……"昌平君喉结滚动,冷汗滑落鬓角,"她逃了。"
"逃了?"
项燕冷笑,剑尖一挑,割开昌平君的衣襟。半块玉玦滚落在地,玉上刻着楚国王室的玄鸟纹——正是昌平君夫人贴身佩戴的信物。
"这不是你夫人的玉?"
项燕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冰台的人潜入我营被我所擒,那廝招供,昌平君已与嬴政密约——献我项燕人头,换楚王之位!"
昌平君脸色惨白,猛然想起黑冰台首领那句诡异的耳语:"君上别忘了结发妻。"
——是栽赃!
他张口欲辩,可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道:"将军!秦军阵前高喊……说昌平君已献密道图,今夜子时开城门迎秦军!"
项燕剑锋猛地压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昌平君知道,自己已入死局。
---
当夜,楚军大乱。
项燕的亲兵突然包围昌平君的营帐,而昌平君的部曲则暗中调走项燕的精锐,双方在郢都城内廝杀,血染长街。秦军却按兵不动,只在城外擂鼓呐喊,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项燕站在城头,望着城内自相残杀的楚军,忽然狂笑出声。
"好一个嬴政……好一个凰女!"
他猛地扯下青铜面具,露出那张被战火摧残的脸——双眼却佈满血丝,狰狞如恶鬼。
"昌平君——"他嘶吼着,声音撕裂夜空,"你与嬴政合谋灭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言罢,他横剑于颈,狠狠一划——
鲜血喷溅在城墙的青砖上,楚国的最后一位名将,就这样倒在了秦王的算计之下。
---
昌平君的末路——
项燕一死,楚军彻底崩溃。
昌平君带着残部仓皇逃出郢都,可刚至会稽山,就被项燕的旧部追上。
"叛徒!"
为首的楚将目眥欲裂,"你害死项将军,今日必取你首级祭旗!"
箭雨铺天盖地袭来,昌平君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狼狈地躲进山林,可楚军恨他入骨,竟放火烧山,逼他现身。
最终,他在一处悬崖边被围住。
"你们……"昌平君喘息着,嘴角溢血,"你们真以为是我背叛楚国?"
"不重要了。"
楚将冷笑,"项将军因你而死,楚国的覆灭,总得有人担罪。"
昌平君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梟。
"嬴政……你果然够狠。"
他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
嬴政的冷眼旁观
当消息传回秦军大营时,嬴政正搂着沐曦站在城头。
"昌平君呢?"沐曦轻声问。
嬴政抚过她发间那朵从楚宫带回的芍药,淡淡道:"在会稽山当&039;忠臣&039;呢……项氏残部,正替他收尸。"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沐曦望着远处的烽烟,忽然明白——
嬴政要的从来不是昌平君的命。
他要的,是让楚人亲手杀死自己最后的希望。
---
凯旋之夜,嬴政在沐曦掌心放了一枚青铜钥匙。
"云泽殿烧了。"
他咬她耳垂,声音低沉,"孤会建座新殿——"
"没有铁鍊,只有一池活水,养你喜欢的锦鲤。"
帐外,太凰正把偷听的徐太医扑进草丛,尾巴甩得得意洋洋。
而远方的楚地,血色残阳笼罩山河,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迎来朝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