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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十六—ix(1 / 2)

凑崎瑞央刚踏进玄关,就察觉到空气不对。

气味不一样了,沉着、繁杂,混着刚泡过的茶与某种男士香水的残痕。他垂眼望去,玄关边多了几双陌生的鞋——一双熨得发亮的男皮鞋、一双款式讲究的高跟鞋,还有一双少年款的运动鞋,鞋尖懒懒朝外。

他脚步顿了下,心底某处悄悄绷紧。客厅传来细碎交谈声,温和、客气,带着某种压抑的社交笑意,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拘谨与圆融。他换好拖鞋,脚步顿在木廊的转角。那声线之中,带着他不熟悉的语音节奏,字句节制,尾音轻落,是台湾政客常见的语气。

他往内一望,便看到会客厅那组细白纹沙发上,坐着三道陌生人影。

男人西装笔挺,神情沉稳,右手无名指的戒痕深刻,左腕戴着识别度极高的议会金章錶。侧坐的女子妆容得宜,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世故自持,而沙发一角,坐着蒋柏融。

少年姿态松散,一条腿自然搭在另一侧膝上,但那张脸,却异常端正,彷彿在某种暗示下做了必要的收敛。

他们转过头来,几乎同时。

「瑞央,你回来了?」凑崎亚末语气温和,视线看似轻描淡写地在他和来客之间牵了一道线。

凑崎瑞央微一頷首,步伐不紧不慢地踏入室内。「嗯,抱歉,打扰各位了。」

「不打扰不打扰。」蒋道英先开口,微笑着站起身。「我正想和你聊聊。昨天的事,我们家小孩有失分寸,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教好。这回来拜访,该道的歉,一定要当面说清楚。」

他话音刚落,蒋柏融便站了起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向凑崎瑞央微弯了下腰。

「昨天是我情绪太过。说话有些不中听,对你造成困扰,对不起。」语调平顺,听来轻巧却不敷衍;神情松弛中带着些许正视对方的谨慎,那双眼看着凑崎瑞央,带着少见的分寸。

凑崎瑞央沉默了片刻,回望他,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没有放在心上。」这话既是在回应道歉,也是在划出界线。

蒋柏融闻言,笑了笑,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眼尾微挑。那笑里没什么锋芒,反倒有种藏不住的年轻稚气。

凑崎亚末适时开口:「大家能这样平心静气地谈,真是再好不过了。毕竟不论如何,都是小孩子之间的误会。」

会客厅陷入短暂的寧静。窗外阳光斜斜洒入,落在白色地毯上,将几人的影子细细拉长。

这场家长之间的交手,并没有任何高声责问,也没有故作宽容的冷言冷语。但对凑崎瑞央来说,这样的场面早已熟悉——话说得圆,气氛维持得好,一切表面无懈可击,而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分寸该踩在哪里,责任该摆在谁的肩上。

凑崎亚末找了个谈笑间的空隙,起身去端茶水时,声音温缓地唤了句:「瑞央,过来一下。」

她的语调一如往常那样轻柔,几近亲暱。只有凑崎瑞央知道,那声音底下藏着一层不容违抗的力道。

他没说什么,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绕过长廊。老宅的走道微窄,木地板踩上去便会发出细碎声响。两人停在通往书房的内室门前,凑崎亚末转身,一开口便直切要害:

「昨晚去哪里?」没有寒暄,也没有过场。如一柄藏锋的刀,乾脆俐落地刺进来。

「只是出去了。」凑崎瑞央回得不重不轻,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口,乾净得听不出一丝颤动。

凑崎亚末眉心微动,眼神沉了些。「你应该很清楚,我不会宽容你的含糊其辞。昨晚那种时间出门,还一夜未归,你祖母会很担心。」

他垂着眼,不语。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你不是没想过后果的孩子,瑞央。」她语气低了些,更压进喉头,「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种任性,不会再有第二次。」

那声音不高,却像细长的针,一点点扎进空气,让整条走廊都沉得要塌下来。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温度逐渐抽离,只剩一种制度般的冷静。「瑞央,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这个家里,我是最能替你说话的人。若连我都无法理解你了,你以为还有谁会替你挡着?」

凑崎瑞央抬起眸,直视她一秒,然后轻轻起唇:「我明白了。我会注意。」

他回得太快,也太轻,是被训练过无数次的应答,柔和无比,却也什么都没承认。

凑崎亚末似笑非笑,眼神一丝一寸往他脸上剥:「你知道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很难让人放心吗?」

「我没有要让您担心。」他语气仍旧温顺,甚至带点歉意,「对不起。下次不会再让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下次』的问题。」她语调微抬,不着痕跡地加重语气:「你在外面和谁见面、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不会每一件都过问。但你要记得,我们家的名字不能出差错,尤其是你。」

「我会记得的。」他垂下眼,语气轻而稳,彷彿从来没把自己当过例外。

凑崎亚末审视他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疲倦。这孩子一如既往地乖顺,乖得像镜子,一点裂痕都照不出。她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将情绪锁进腹中,转身要离开。

长廊的尽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一道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两人的视线。是蒋柏融。他显然站在那里已久,脸上的神色有些窘、有些凝重。

蒋柏融原是要找个洗手间,并未刻意偷听,却在听见凑崎亚末声音的那一刻停了脚步。

那瞬间,他竟不知该为谁觉得难堪。

他没再往前,只靠着墙,静静地站着。那些对话如雾气一样一丝丝渗进来,无孔不入。

凑崎亚末的语调在这宅邸的走道里格外清晰,没有半点浮躁,只有压抑的温柔与精准的力道。她并未咆哮,却句句逼人。

蒋柏融低下头,看着擦得发亮的木地。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父亲说的话——「你要是再给我惹事,就别回这个家了。」

他原以为,凑崎家的孩子是另一种人。冷静、完美,是一张永不出错的标准答案。但此刻,他彷彿看见了一道细微裂缝,一点重量从那裂缝后溢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知该怎么站好。

正准备悄悄退开时,凑崎亚末转身,脚步一顿。目光在长廊尽头,落在那个靠墙而立的少年身上。

蒋柏融微微一怔,迅速直起身,有些尷尬地开口:「……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问一下洗手间在哪……」

凑崎亚末却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责怪的神色。只是淡淡转头看了凑崎瑞央一眼,嘴角轻轻一勾,用日语低声说了句:

「日本语で话せばよかったね。」(译:早知道该用日语说了吧。)语气轻得像玩笑,却藏着熟悉的试探与不无恶意的戏謔。

凑崎瑞央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视线落回脚边。

凑崎亚末一如来时那样转身、从容,对蒋柏融说:「我带你过去。」

蒋柏融默默点头,跟了上去。转身时,他馀光瞥见凑崎瑞央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看似平静,却比早晨的天色还让人觉得阴寒。

凑崎瑞央没有回会客厅。

他拐过一道回廊,踩着旧木地板走到宅邸后院。夏日阳光从屋簷边缘溢进来,光影斑驳,铺洒在木廊廡下。大树静静立在庭院正中,叶片因微风轻晃,映出一地碎碎亮亮的摇影。

早晨的风从屋簷之间穿过,拂过颊侧,捲起他颈后几丝微乱的发。他坐在廊边,小腿顺着廊下截面自然垂下,脚尖悬在半空中,偶尔轻晃一下,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闭上眼,任风吹过眼帘。

木廊廡下的空气清凉,他不想想太多。就在他与静默相伴时,一串脚步声轻轻靠近。

蒋柏融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晕在木地的阴影之间。

「你这边比较凉啊。」他停在不远处,看着凑崎瑞央半闔着眼,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刻意与他保持一段刚好不唐突的距离,坐下,仰着脸望向那棵大树。

「这树几年了?我小时候家里有棵枫树,每年都说要砍掉,结果到现在还在。」

空气仍旧静默。蒋柏融偏过头,看见凑崎瑞央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没有焦距,只有一层静静覆着的冷意。唇下那颗痣,随着他微动的表情浮在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上,更显突兀。

蒋柏融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院里那棵老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透下来,细细金线织进空气里,光影在地上斑驳浮动。

「我知道现在开口有点唐突。」他的语气不再是那种试探式的轻松,而是被压过几次呼吸后的平稳与迟疑,「但——刚才那段对话,我不是故意听的。」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木廊外那片沉静的草地上。叶尖还掛着点露水,细碎闪烁,却无人知晓昨夜经歷过什么风雨。

「所以你是想再拿那段对话来质问我什么?」凑崎瑞央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锐利,眼神带着明显的防备与不耐。

「不是——」蒋柏融的声音一顿,略显艰难,「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的时候,就会用你那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对人发问,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撞见我醉酒的母亲,但就是那样质问我的啊。」凑崎瑞央冷冷打断他。

他原以为那些都不重要了,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没说出口。他也会生气,他也会火大。他只是十六岁,一个还在学着怎么让情绪不溢出的少年。而蒋柏融,总在他无防备露出的缝隙中,一次次从那里迫近。

「所以我现在才会来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想坐着,和你……间聊。」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难耐,没了往常的戏謔与浮气,多了一层藏不住的内疚,有种少见的收敛与诚实。

「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到底有多沉重,但……我明白,至少那不是我可以随便触碰的事。」

他停了停,语气忽然低了些,几乎是坦白:「我从没想抓你把柄,也从没想让你难堪。我只是……真的想认识你。只是方式不对,是我没想清楚。我道歉。你要生气可以,但别一直把我拒在门外,好吗?」

凑崎瑞央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神缓了些,直直的看着蒋柏融,那一眼无声,但冷意褪去了一层。风掠过颊侧,发丝轻动。他缓缓转过脸,抬头望着天空。白云轻压着树梢,阳光照得他睫毛边缘发亮,声音扬了些:「你很吵,也很烦。你做什么都太衝、太满——但……你刚才那句话,至少是诚实的。」他语气仍旧一派清冷,但那语尾有种不太情愿的软。

蒋柏融听完,忽然怔住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出来。

「恭连安动手的事……我向你道歉。」凑崎瑞央低声开口,声线没有起伏,似乎早就准备好的话。

蒋柏融一愣,挑了挑眉:「为什么?该道歉的是他,你为什么要道歉?」提起恭连安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些,带着压不住的不快。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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