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孟大夫高义!马某在此先行谢过!不过此药珍贵,我回春堂既还有一些,便暂且不动用孟大夫的存药,孟大夫可将药材分予济世堂应急便可。”
宋寅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他先前还与沈昺私下偷偷议论,说这照隅堂,这孟玉桐瞧着都是绣花枕头花架子,绝非踏实行医之人。
今日在这茶肆之中,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胸襟!须知几家医馆还是竞争官册名额的关系,她竟愿将这等救命奇药无私分享?
一时间,他面红耳赤,只觉无比惭愧,先前那点轻视之心荡然无存。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医箱上的铜扣,声音讷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张扬:“多……多谢孟大夫。方才……是宋某失礼了。”
孟玉桐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和,宠辱不惊,朗声道:“诸位前辈客气了。药材再是珍贵,终是治病救人之物。若不能用于救命扶伤,不过是锁在柜中的死物,又有何意义?我等既同为医者,便当怀仁心,行仁术。今日互帮互助,不过是为解百姓疾苦,尽医者本分而已,诸位实在不必挂怀。”
她话音清越,掷地有声。桌前几人闻言,无不动容,纷纷起身,敛去所有先前或轻视或试探的心思,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长揖。
这一回,倒都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了。
孟玉桐转向身侧的纪昀,语气自然而诚恳:“纪医官,既然医官院未有石莲子储备,稍后我也清点一些分与你。御街北段临近污染源头,想来遭遇伤寒兼痢的重症病患只会更多更急。你亦可酌情分配一些给那边亟需的医馆,或能解其燃眉之急。”
纪昀颔首,眸光微动,静静落在她脸上,郑重道:“孟大夫慷慨义举,纪某在此,代医官院与临安城中受困的各家医馆,先行谢过。”
正事既毕,众人不再多留,互相拱手道别后,便先后起身离开了茶肆雅间,各自匆匆返回医馆去了。
纪昀与孟玉桐最后步出茶肆,并肩行至照隅堂门前。
夜色已浓,门前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纪医官请在此稍候片刻,我进去将石莲子分拣出来。”孟玉桐说着,便欲转身入内。
还未等她动作,纪昀却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一角。
他背对着长街阑珊的灯火,檐下光x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宛如上好的墨玉被温水浸过,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清润之光,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许难以捉摸的深邃。
“孟大夫,”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你馆中收治的那几位重症病患,纪某可否随你一同前去探视一番?也好顺势与你细细商讨石莲子入药的方剂细节。多一人斟酌,或能更快定下最稳妥的方子,以免延误病情。”
孟玉桐神色微顿,旋即释然。纪昀医术精湛,又坐诊多年,有他从旁参详,药方定然能更为周全。她并未多想,爽快点头应下:“如此也好,有劳纪医官费心。”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纪昀眸中那点深邃的光亮似乎倏然流转,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更鲜明了几分。
他松开指尖那抹柔软的衣袖,顺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第56章
两人一同踏入照隅堂。纪昀似是随意问道:“石莲子甚是难得,不知孟大夫是从何处得来?”
孟玉桐一边引路一边答道:“是刘大哥先前在外行商时,于郊外山野偶然发现了一片,费力采集了些许。恰逢我照隅堂开业,他便赠我做了贺礼。”
纪昀眸色微微一凝,语气平淡无波,却莫名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刘老板倒是颇有心思,送礼亦能投人所好,如此恰到好处。”
孟玉桐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略显奇怪,便未接话,径直推开通往内间的门。
吴明正在柜台前埋头整理药材,见两人去而复返,忙向纪昀问了声好。
“他们几个都回去了吗?”孟玉桐问吴明。
吴明答道:“刘少当家和崔大哥、梅三哥都已回去了。天色已晚,我让桂嬷嬷也先回了。白芷还在后院收拾,等她忙完,当家的您也早些歇息吧。”
孟玉桐点点头:“今日你也辛苦,整理完这些便去休息吧。”
吴明应下。
孟玉桐继续引着纪昀穿过诊室,步入后院,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
照隅堂二层原是聚福客栈的客房区,孟玉桐盘下后只做了简单修缮,未大改动布局。二层右侧回廊尽头是吴林吴明祖孙的住所,左侧并排六间客房,如今临时用以收容重症病患。
楼梯并不宽敞,难以维系二人并排往上。孟玉桐提裙走在前面,纪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刚踏上二层平台,便见吴林搬了张矮凳,正坐在廊口通风处,摇着一把蒲扇,悠哉地望着檐外星空。
无论馆中繁忙与否,这位老先生总是超然物外。白日在桃花树下支摊卜卦,午时雷打不动回房小憩,到了酉时正,便准时收摊,有时在院中纳凉,有时便如现在这般,于高处静观星象,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隐者气度。
孟玉桐含笑同他打招呼:“吴先生,我领位朋友上来瞧瞧病人。”
吴林闻声,慢悠悠侧过头,一双眼在孟玉桐和纪昀身上来回打量了两番,忽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轻轻叹息。
孟玉桐觉得他这反应有些有趣,便上前一步笑问:“先生何故摇头?”
吴林朝她招招手,待她好奇地俯身凑近,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丫头,老夫观你面相,近日红鸾星动,桃花颇盛呐……只是这桃花……唉,来来往往,你可得仔细分辨,小心着些,说不准……哪个就别有用心呐!”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纪昀听见,又不至于吵着屋中的病人。
孟玉桐闻言,顿时哭笑不得,面上微赧,直起身子,没接这话茬,只道:“先生又说笑了。”便转身继续引路。
纪昀提步跟上,经过吴林身边时,脚步微顿,竟也朝着这位神神叨叨的老先生微微颔首,依着孟玉桐的称呼,客气道:“吴先生好。”
“好,好。”吴林摸着鼻子,含糊地应了两声,眼神飘忽地转向别处,不再看他们。
两人一路向左,先行踏入廊道拐角处的第一间病房。屋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的余光视物。
榻上,那位年过花甲的重症老者正昏睡着,呼吸略显沉重。
孟玉桐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低声同纪昀介绍:“这位是住在御街北段梨花巷的周老伯,今年六十有三。据其家人说,是三日前误饮河水后发病,初时只是腹泻,昨日骤然加重,转为高热,且下痢脓血,精神萎靡。目前我已用了白头翁为基础方,佐以少量太子参益气扶正。眼下高热稍退,但泻痢仍未完全控制,精神依旧很差。”
纪昀凝神细听,目光扫过老者苍白的面容和干涸的嘴唇,沉吟片刻,低声道:“既如此,加入石莲子时,或可配伍煨葛根升清止泻,焦山楂化积导滞,再予少量木香调气止痛。如此,清解湿热毒邪之余,亦顾护中焦气机。孟大夫以为如何?”
孟玉桐认真思索,点头道:“纪医官所虑周全,与我想法大致不谋而合。只是周老伯年事已高,素有心悸宿疾,脾胃虚弱更甚。我想在他的方中,是否可再加入炒白术与茯苓,增强健脾益气、固本培元之力?至于另外两位小患者,身体根基尚可,或可先用你方才所言的基础方试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