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a”,枢机卿介绍道“shield of sat arche,圣女阿尔克斯之盾。这是个由志愿者组成的非营利性自卫组织,她们的成员大都是从曾经的受害者中招募的。”
教会有用于打击人口贩运的专项资金,但主要用于向受害者提供医疗援助、心理疏导和经济支持。为其创造就业机会使其融入社会生活是当地圣母堂的义务,然而这是个漫长的疗愈过程,花费数年乃至于数十年,且完全依靠教会拨款以及社会捐助。这使得长期以来,无流区教会的财政情况捉襟见肘,由于没有收入来源和足够的原始资金,ssa的运营也步履维艰。甚至可以说,这个组织得以坚持至今,全凭人性光辉、理想信念和自给自足的教会农场,死两只母鸡对于ssa来说都算致命打击了。
“好吧,ssa,我会免费为她们装备武器,让教官培训她们,使她们的成员获得近身肉搏、据点攻入、侦查与反侦察的能力,以便在社区内进行巡逻,必要时动用武力阻止人口贩运行为。在ssa能够独立运转之前,我会选拔出一支武装小队承担她们的工作。”
这已经远远超出无流区教会的预期了。沉吟片刻,枢机卿点头,问道“那么你的条件是?”
白马兰抱着成王败寇、愿赌服输的信念,冒着巨大的风险将泽塔·欧若拉给拉下马,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洗白,当上了地区议员,集团也正在逐步缩小规模,往正规方向发展,她亟需将一部分灰色产业转移。无流区尚未加入全球协同治理的行列,也没有跨文化区追溯的机制,正好把仿制奢侈品的加工工厂开过去。
何况这是个双赢的举措,她的产业链非常成熟,从原材料供应商到仿版设计,从生产、运输到销售早已形成闭环网络。最新的全息防伪标签一经发布,集团的技术人员不到两周就能全部破解。无流区政府会很欢迎她去开工厂的,这是相当可观的税收来源,当年高山半岛穷得要死,不也是这么发家的吗?
“你希望教会给你背书?”
背书听上去有些模棱两可,白马兰不喜欢这样,她毕竟还有结社党首、黑帮领袖的过往经历,她不希望更多人抓住她的小辫子。与教会保持纯粹的利益关系会更安全,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可以以私人名义捐助一笔资金,使玫瑰圣母堂能够基于自养与服务社区的目的设立附属产业,让她们有足够的收入,分期向我支付我酬劳。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无流区教会圣阿尔克斯服装加工厂,主营…就写宗教用品好了。我想,那位枢机卿也很愿意为受到伤害的人们提供工作机会,使其经济独立,避免陷入恶性循环,重蹈覆辙。在欠款还清后,我与无流区教会银货两讫,她可以将工厂的收入全部拿出来给ssa的成员开工资嘛,有利于维持团队稳定及储备力量的招募,当然,我也欢迎她继续与我名下安保公司合作。”
集团将为无流区圣母堂提供原材料,定期回收成品进行分销并支付佣金。在扣除工人工资与ssa的运营成本后,圣母堂须通过‘购买安保公司服务’的途径,将剩余钱款返还给她作为酬劳,直到ssa能够独立运营。
这听上去很不错,但架不住细想,不过埃斯特向来是这个性格,哪怕有求于人也绝不放任自己吃一丁点儿亏。全球最主要的几家奢侈品集团已建立打假联盟,与电商平台共享数据,上个季度光是西半球大区的贩假窝点被端,就让她损失了超过叁十亿以及十余名集团高级成员——金钱还是其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揪出来,否则将在顷刻间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现在她和区长女士身处一条船上,已经不担心自己被用后即弃了,她担心政客们会将她视为扳倒阿拉明塔的突破口,想尽办法收拾她。她需要把无流区的圣母堂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利用教会的势力保护自己,起码确保在丑事败露后能换个身份平稳落地。
“我会把你的条件告诉她。如果她同意,总主教区最高教宗也批准的话,你要亲自跑一趟无流区。”枢机卿欲言又止,望着她日渐成熟的脸容,说道“其实你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你施恩,教会回报,总主教区会保护你的,即使不为你,也为法米加修女的圣名。”
“我现在是地区议员了,我也在慢慢变好,试图成为善良的人。”白马兰笑着走回枢机卿的床边坐下,“我在逐渐摒弃结社党首的处事习惯。从小在普利希家长大,又担任了多年教母,我深谙‘恩情’是种危险的债务关系,哪怕掌握着定价权的上位者将其包装为情感或者道德。施恩者只是支付了一些冗余资源,就要求受恩者用自己的一切,乃至于生存根本来偿还,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否则就会面临道德审判与指责。这不公平,所以我放弃了这种路径,将之转变为更现代的商业模式,明码标价,自愿买卖。”
“而且双方都很难赖账?”
白马兰笑起来,点头表示认同,道“是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喜欢‘相互确保摧毁战略’,世界上很难再找到第二种下位者掌握更多议价权的博弈方式了——除非哪天我也成为穿鞋的人。这是文大小姐教我的中土俗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够非常精准地形容我现在使用的策略。”
枢机卿张开手,白马兰爬到小床中央抱紧她,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复杂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渐次升起,缓慢而沉重地流转着,不可否认的是,枢机卿希望她成为圣人的期待落空了,她成为一名商人。但往好处想,圣法米加修女很多年前就死了,老特拉什都九十叁岁了,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生命里偶然的几个瞬间,白马兰也想孤注一掷地做些英雌行为,有所成就并受人铭记。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恢复理智,放弃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与她性格相悖的事儿。观照内心深处,她最喜欢的永远是存储账户中看得人眼晕的数字、声声在耳的恭贺与谄媚、金光熠熠的标榜她身价的装饰品、漂亮男人裙摆褶皱处的光晕。她喜欢她光彩照人的配偶和黠慧活泼的孩子,她想在结束一天工作后立刻回家拥抱她们。鲜血、子弹和肾上腺素无法使她长久地沉迷期间,她也乐于救死扶伤,可一旦闻见危险的气息,她会第一个望风而逃。高山半岛历任结社党首之中,她应该属于冲突回避型的那卦——尽管白马兰的自我认知如上,可她还是乐在其中地把危险的事情干了一溜够,整垮了泽塔·欧若拉之后,她窝窝囊囊地单亲携子远赴她乡避风头,暗自发誓再也不揽这种瓷器活儿了。可现在呢?她很快又要投入到打击无流区人口贩运网络的行动之中,没准儿阿拉明塔还会从中作梗,怂恿国际调查局安排琼斯探员跟她二次合作,笑眯眯地说‘培养一下感情嘛,有什么不好?’
在院长妈妈的怀里腻歪了一会儿,瑞贝卡司铎敲门进来,说这会儿正在为晚上面向选民的演讲活动做准备,图坦臣在后院住室等她,给她拿了衣服来,说让换上。白马兰这才起身,伸了个懒腰,与枢机卿告别,背着手慢悠悠地下楼。
图坦臣喜欢用她玩换装游戏不是一天两天,白马兰已经很习惯。每逢出席重要活动,图坦臣就会花几个晚上的时间整理她的衣帽间,把衣裤、皮鞋、方巾、手表全都搭配起来,攒出十几套行头。她在穿衣方面的自由很有限,图坦臣偶尔允许她自己选方巾,但她的选择十有八九都会被驳回,说什么,和他颈饰的颜色、材质、花纹不搭。有时候图坦臣甚至因为伊顿心血来潮穿了草莓图案的袜子,就把她撵回衣帽间换外套——凭什么呀?要跟先生的颈饰搭配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跟女儿的袜子搭配,谁会闲得没事干趴在地上研究伊顿穿了什么袜子?简直没有天理。
教堂二楼,枢机卿的书房后有窄楼梯,连通后院住室,外人都不知道。许久没见图坦臣,白马兰偷摸儿绕道,溜到他身背后,准备吓唬他。
难得见图坦臣穿得如此低调,一身冷灰调的驼色套装,浅口平底鞋,羊绒围巾绕在颈上,一端搭在肩头,另一端垂落胸前,金发梳理整齐盘在脑后,戴着一对儿金色的小耳饰。往常明明很浮夸的,亮闪闪的礼服裙夺人眼球,项链、耳坠与颈饰的宝光交相辉映,华彩满堂,高跟鞋和手包总是配套,贵重皮面连一缕细碎的刻痕都没有。今天穿成这样子,知道的是他丈妇成了地区议员,不知道还以为他当上高山半岛第一先生了呢。
见他低头看手机,服装搭在臂弯里,白马兰偷笑,悄声接近,将手搭上他的左肩。图坦臣有点被吓到,小小地抖了一下,但他反应速度很快,一把握住白马兰的手腕,同时反手去抓她的衣服。眼瞧着他下移身体、迅速切入,不好的预感浮现于脑海。跟纤瘦小巧的梅月庭不一样,他图坦臣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白马兰吓他不成,‘哎’个不停,在身体腾空前一把搂紧他肩膀,死死扒住。
“这是你最新的问好方式吗?”感觉到他发力的势头停下来,白马兰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背上,捏着他健康、饱满、青春气息洋溢的胳膊,不满意地问道“你连我都摔?”
“天呐,埃斯特!”
双脚刚一沾地,图坦臣就拧身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惊喜之余还有些尴尬,图坦臣不好意思道“你去探望枢机卿,我以为还有的聊,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我把你当成昆西了。”说着弯下身,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枕着白马兰的胸脯仰头,无辜地看向她,营造出一副‘刚刚那是你的幻觉’的假象。
图坦臣是否有力气,白马兰自有定夺。早在几月前,她就从拉德姨妈那里听说了。自从搬回家以后,昆西整天找茬儿,动不动就推开图坦臣的房门闲逛,把空零食袋子套在他头上,还在他屋里打嗝,脏袜子乱扔,姐弟俩打得难舍难分有来有回,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决战。
“枢机卿给我派活儿。”白马兰在图坦臣的口袋里摸索,找到住室钥匙,打开房间门,示意他进来。
这里毕竟是她很幼时的居所,尽管瑞贝卡让他去房间里等,图坦臣还是觉得不礼貌,便一直在门口站着。这会儿得到邀请,他笑盈盈地跟进来,脚步间杂揉着几分不庄重的雀跃,甫一关上门就上前扒她的衣服。白马兰摊着手任由摆弄,扶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将衬衫夹套上腿根,将与枢机卿的对话复述给他听。
“我愿意卖教会一个好儿,日后保不齐能沾沾她们的光。上回我还说呢,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总跟国际调查局的人接触,怪危险的,其它结社也看咱们不爽,不过这次我还是答应了。罗萨莉亚太青涩,我恐怕她处理不好——或许我得亲自跑几趟。”她长叹一口气,穿上图坦臣拿来的衬衫,对镜整理衣领,感慨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可惜我是坏马。”
其实她就是打心眼儿里想这么做,如果她真心觉得这是不能蹚的浑水,根本就不会开条件——上个月迈凯纳斯出席国际企业家大会,无流区招商促进会的代表盛情邀请西瓦特兰帕集团正式将‘高档服装’生产线引入无流区,多少当地企业迫不及待地想与集团合资设立制造型工厂,玫瑰圣母堂才是沾上她院长妈妈的光了呢。
图坦臣的手指擦过她敞开的衬衫边缘,指腹温热地摩挲着她的肋骨。白马兰以为他要说什么,于是收回目光,微微抬起头看着他,但他最终只是用手拢住衣襟,为她系好纽扣,又蹲下身固定衬衣下摆。白马兰的目光随之下移,将手掌轻轻摁上他的后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仰起脸,道“我的访问申请已经交上去了,学校也同意了。不出意外的话,祁教授会担任我在中土的指导老师。家里没关系的,你去吧。伊顿已经长大了,她会以你为荣,而我,我可以忍耐与你分别的另一个七年。”
每每与她共枕,图坦臣都能听见她胸臆中困顿的鸣喘与饥饿的哀吟,那来自心灵,而非身体。心内一闪而过的愿望具有不可否认的指向性与明确性,她不冲动、不幼稚也不贸然,她屡次冒险,追寻自己的锚点,以求周遭的世界不会莫名其妙地坍塌。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去救当年的自己。无数个,她过去可能成为的、未来可能成为她的,清白无辜的生命。
图坦臣为她高兴。

